朝戈·金:口头传统在文明相互学习中的作用

本篇文章4348字，读完约11分钟

前几天在北京举行的亚洲文明对话大会的盛况空前。来自47个亚洲国家和五大洲的客人聚集在一起，就亚洲文明的许多问题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对话。作者参加了亚洲文明相互学习和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分论坛，并就口头传统在文明相互学习中的作用发表了演讲。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提高我们对口头传统重要性的认识呢？这是因为口头传统是人类古老而崭新的信息技术，是人类表达文化的根源。

人们普遍认为人类信息技术起源于口头传统，后来发展了书写技术、印刷技术和互联网技术。每一轮新技术都会给信息交流的性质和特点带来巨大的变化。然而，用其他技术取代旧技术和新技术往往与新技术不同，信息技术的发展往往是分层的。即使新技术被广泛采用，旧技术仍然存在，并在新的环境中得到新的发展。例如，人类语言的历史是这样的:文字从来没有取代语言，印刷从来没有取代语言和文字，互联网也没有取代语言、文字和印刷。在网络时代，口语不仅被压制，而且获得了新的发展。一些学者认为，文字发明之前的时代是原始口头文化时代，而在网络时代，我们已经进入了第二代口头文化时代。信息交流仍然遵循口头传统的基本规则，但它不再是面对面的交流，而是在网络平台上。

与人类口头传统发展的悠久历史相比，书写技术、印刷技术和互联网技术的历史要短得多，而且有一个快速加速的趋势:说话的历史超过10万年，书写的历史有几千年，古腾堡的活字印刷只有几百年(中国的活字印刷稍早)，互联网的使用只有几十年。

语言的数量非常大，只有少数语言发展了文字。语言的符号系统吸引听觉，文字的符号系统吸引视觉，视觉符号只覆盖听觉符号系统的一小部分。印刷技术是以视觉符号为基础的，因此它记录和传递的信息只占书面信息的一小部分。

就数字而言，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今天地球上大约有7000种现代语言，而文字的数量要少得多。中国的情况类似。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2009年发布的调查统计，中国有56个民族使用134种语言，包括濒危语言和新发现的语言。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网站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55个少数民族中，有53个民族有自己的语言，人口超过6000万；二十二个民族讲28种语言，人口约3000万。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语言是人类最重要和最广泛使用的交流工具，过去是这样，今天仍然是这样。然而，人类记录声音的技术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过去，由于技术的限制，人们不能有效地记录声音。因此，历史上产生的大量有价值的信息在今天是未知的。至今保留下来的口头信息有两种:一种是通过书面记录保存的，如《诗经》，特别是十五个民族的习俗；另一种是《圣经》，特别是《旧约》；另一种是通过口头传统保存的，这种传统一直流传至今，如中国的三部少数民族史诗和印度的伟大史诗《摩诃婆罗多》， 它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甚至几千年，并成为一种文明。今天，当我们谈论历史上的口头传统时，我们主要通过上述两种渠道获得相关材料。 随着科技的发展，当代口腔传统研究直接来源于生活中的口腔活动。民俗学、民间文学艺术、文化人类学和口述历史在历史上的分支大多依靠现场收集的口述资料进行研究。

在录音机发明之前，没有办法准确记录大量的听觉符号，这使得口头传统在信息存储和传输时间空方面处于劣势。尽管字符是语言的派生词和次要词，但它们具有跨时间可靠存储和传输的巨大优势空。随着文本信息编码规则的日益严格，其信息的准确性也逐渐提高。因此，在人类知识体系中，文字记录的信息因其真实性和权威性而受到广泛尊重，这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空的口头传统。

一旦人类信息技术从耳疗发展到眼疗，并且两者并行发展，眼疗符号的地位将会不断提高。此外，人们掌握语言的能力是随着他们的成长而自然形成的，不同于长期的写作学习中的专业训练，这导致了语言能力和写作能力之间的差距，并形成了仰视写作能力的社会文化心理。社会各阶层，尤其是知识分子，都助长了对口头文化的忽视和对写作文化的尊重。

今天，我们都同意单词的发明和使用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创造之一，单词在保存信息和跨越大量时间传输信息方面具有巨大的优势，并且单词在发展人类思维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然而，我们仍然认为夸大词语的功效会部分模糊人们对文化和文明的完整理解。没有必要举出深刻的例子。在许多文化中，说一个人识字往往意味着识字，而不识字的人往往被简单地视为未受教育的人。这显然是一种偏见。这些所谓的文盲参与了文化的传承吗？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也是文化的积极继承者。一般来说，每个民族的每一个成员都参与到文化的传承中来，而不识字的群体和结合的群体承担着民间文化的传承，尤其是口头文化。

诚然，中国是一个文字历史悠久的国家，历史上形成的各种文献丰富，在文化传承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然而，在一个有着如此悠久书写传统的国家，根据朝代的情况，文盲人口始终占大多数。因此，很少文盲和绝大多数文盲分享中国文化的遗产。虽然历史上有文化的总人数很少，但他们凭借自己的性格很好地继承了上流社会的文化。大量的普通人通过口头传播了民间文化。当然，这只是一个粗略的情况。上层阶级的人经常写关于下层阶级的文化，而下层阶级的人经常传播上层阶级的文化。一般来说，这两种文化的地位是不平等的，上层文化长期处于主导地位，对下层文化有很大的渗透和影响；然而，下层文化对上层文化有许多影响。这两种文化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一种完整的社会文化，正如识字和文盲群体共同继承这种文化一样。随着科技和文明的发展，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互动越来越频繁，各种文化往往同时包含外来文化因素，因此文化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复杂。

在今天的中国，成人识字率已经大大提高到90%以上，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70年前，中国成年人的识字率只有20%左右。世界其他地方的成人识字率是多少？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98年出版的《世界文化报告》，发展中国家的成人识字率一般为70%。以亚洲为中心，阿拉伯国家占57%，南亚和中亚占54%，东亚占83%，东南亚和大洋洲占87%。这组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写作文化在许多地方还没有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这在今天是真的，尤其是在历史上。根据这份报告，在20世纪初，大约三分之一的爱尔兰人是半文盲。今天，教育在欧洲的受欢迎程度是世界上最好的。但是如果我们看看他们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长期以来，写作只是少数贵族和僧侣的专利，大多数人是文盲。

识字和连字符组不能仅仅通过文字满足所有的交流需求。即使在写作文化发达的社会，人们也不会整天用写作来交流信息。例如，在密集的、长期的和制度化的小学、中学和大学里，老师总是通过听写把书本知识传给学生。学生不仅可以通过阅读课本学习知识，还可以通过老师向学生口述知识来学习。当然，他们也用黑板来写字和画画。近年来，他们也使用计算机软件来辅助教学。一些新的教学模式已经出现，比如在线公开课。作者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新的复合教学模式，它结合了书本学习、面对面互动和网络交流技术(其中一些具有师生互动的功能)。在这种新模式下，口语和面授教学仍然存在。

在我的学术界，社交媒体有新的教学方法。一般的方法是设置课程名称，建立课程组，上传要讨论的教材，有时提前选择或指定介绍人，然后在约定的时间进入讨论组，教师在课程结束时引导话题并做总结。特定主题或知识点以单行或多线程的方式推进。对话和即时互动是这种模式的主要特征。不同于传统的面对面教学，教师和学生通过网络进行交流和互动。学术界所说的第二语言文化是指这种通过电子网络互动的交流方式。当然，这种教学模式仍在探索中，其优点是许多教师可以同时参与教学，学生来源更加开放和多样化。

3

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世界上还有许多语言尚未被书写。在这些非书面的社会中，信息的记忆存储和交流有时涉及打结的音符，有时使用响铃(如非洲鼓)，有时使用图像。然而，这些方法远不能与口服方法相比。大多数都是辅助性的，掌握它们的过程离不开张嘴的传统。特定人群的精神信仰、对自然和社会的了解、对民族历史的记忆和艺术创作都在他们的口头传统中。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在其文件中使用一句谚语:非洲部落中一位老人的死亡意味着带走一座图书馆。今天，借助于对非洲口述传统的深入研究，历史学家已经形成了一套系统的口述历史研究方法。大量的口述体裁，如神话、传说和口述家谱，被引入历史的理解框架，以重构那些非文字社会的历史。写于13世纪中叶的《蒙古秘史》也是用文字记录口述历史的早期范本。追溯成吉思汗家族祖先的伟大成就，赞美成吉思汗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代代相传。直到各种族和部落的老人在漫长的集会中断断续续地描述它，并通过文件记录下来，我们才有机会看到今天口头历史叙事的大致面貌。

《蒙古秘史》、《江格尔》、《格尔斯特勒》被称为蒙古文学的三座高峰。其中，《蒙古秘史》是口述的，姜格尔和格尔斯特勒都是口述史诗，因此不宜在这两部史诗中增加书名。蒙古族创造人物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文人作家也创造了几代人才，但文学的巅峰仍被口头文学占据，这说明口头文学不可低估。

在蒙古文学传统中，口头文学的影响远远超过书面文学，这在许多文学传统中都可以看到，因为口头呈现形成的文本在重要性上并不落后。它们以自己的思想力量成为人类文明的经典，至今仍有巨大的影响力和生命力，如《圣经》和《论语》。诚然，许多口头文本可以通过文字流传至今，但它们在口头传统中形成、在口头社会中传播、然后通过写作获得第二生命的过程仍然令人着迷。

简而言之，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语言信息的总量大大超过了文字，文字也大大超过了印刷。然而，互联网时代的信息仍然难以估计。口头传统的生存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不同民族语言的生命力。自2000年以来，世界各国每年都庆祝国际母语日(2月21日)，以促进文化多样性和语言多样性。联合国认为，语言是保存和发展人类物质和非物质遗产的最有力工具。然而，每隔两周，一种语言就会消失，并带走与之相关的文化和知识遗产。各种促进母语传播的运动不仅有助于语言的多样化和多语言教育，而且有助于增进全世界对语言和文化传统的理解，从而在理解、宽容和对话的基础上促进全世界人民的团结。

就亚洲而言，我们知道许多亚洲国家和民族的生活仍然接近传统模式，许多地区仍然沉默不语。口头传统在承载其历史和文化、传达其精神和情感世界方面仍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清单中，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发现，亚洲有许多与口头传统密切相关的跨境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今天，我们不仅要关注书面文化，还要关注民间口头文化，这对于提升普通百姓的心灵和建设一带一路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不言而喻的。

免责声明:本网站的一些文章是从互联网上转载的。如果涉及到第三方的合法权利，请通知本网站进行处理。

来源：央视线